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两个政府用同样的话对本国公民说了同一件事:闲谈会要人命。英国先说,1940年2月,借富加斯的玩笑——希特勒被画在窗边偷听邻居闲聊。美国随后在战争信息办公室(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)之下跟进,语调更阴沉:一枚由敌人的手递出的勋章,一条被说成还不如松口之舌危险的响尾蛇,一位把脸埋进布里哭泣的母亲。国家档案馆的七张海报——四张美国的,加上华盛顿归档在它们旁边的盟国单页——展示了一个口号体系在大西洋两岸运作的样子。
### 两座首都,一道命令 第二次世界大战在一定程度上是与谈话作战。一名水手在酒吧里提到的出航日期,一家工厂的产量在公交车站被重复,伞兵的降落区被人出声猜测——其中任何一样都可能传开,英语世界的各国政府于是建立起海报运动,阻止它传开。他们甚至共用措辞。英国信息部于1940年2月推出 "Careless Talk Costs Lives" [S7];珍珠港事件之后,美国紧随其后,1942年6月成立的战争信息办公室(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)以借来的和自创的口号并用,发布了自己的安全海报:"loose lips sink ships",以及英国的那句本身——"careless talk" [S5]。 两场运动并排存活在同一座档案馆里。华盛顿的第44记录组(Record Group 44)保存着 OWI 公众问询处(Division of Public Inquiries)为推动美国战争努力而汇集的海报 [S1]——并在配套的另一个系列中,保存着盟国信息机构制作、由同一套官僚机构归档的外国海报 [S2]。来自这两个系列的七张单页,四张美国的,三张从国外归档的,展示了一个口号体系在两个——实际上是三个——政府手中是什么样子。它们的受众值得一提:从来不是士兵本人,而是每一个可能在士兵听力范围内说话的人:酒保、造船厂工人的妻子、在电话亭里闲聊的男人。大后方本身就是监听站,而海报是它的哨兵。 ### 美国的语调:后果 美国的海报不开玩笑。Stevan Dohanos 的 "Award for Careless Talk" 给多嘴者颁发一枚勋章:一枚系着缎带的铁十字,由一只戴着卐字戒指的手递出,上方是平直的指令 "Don't discuss troop movements · ship sailings · war equipment",印在这张由战争信息办公室为各发布机构分发的单页上 [S1][S3]。这种机智是最苦涩的一种:闲谈能挣来的唯一勋章是敌人的勋章,由敌人的手颁发。Albert Dorne 的作品——档案馆自己的记录将它归于他名下 [S1]——是一条盘绕着、套着纳粹带子、露出毒牙的响尾蛇——"Less dangerous than careless talk"。蛇至少会表明自己的存在;多嘴者不会。同样三个禁谈的话题沿着两张单页的底部排开,像一份起诉书。 Herbert Morton Stoops 画出了代价。在 "Careless Talk Got There First" 中,一名伞兵在燃烧的天空下伏倒在自己的步枪上,他的战友们在他身后降入闲谈早已备好的伏击圈 [S3][S6];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(United State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)今天展出这张海报,视之为 OWI 警告的化身 [S5]。而 Harry Anderson——他的签名在版面右下角——把账单带回了家:"Americans Suffer when careless talk kills!",一对老夫妇在前厅里互相扶持,他们身后墙上装框的军人旗上只有一颗星 [S6]。勋章、蛇、战场、客厅:美国的这一系列只用一句阴沉的三段论来论证——在家中安全说出的话,会以悲痛的形式落在别处。 ### 英国的语调:带牙的笑话 英国在两年前作出了相反的选择,而且是刻意为之。Fougasse——Cyril Kenneth Bird(1887–1965),《Punch》的漫画家兼艺术编辑——说服信息部:幽默能比恐惧把警告传得更远,他无偿为它画了八张 "Careless Talk Costs Lives" 海报 [S4][S7]。他的敌人不是拿着勋章的诱惑者,而是一个可笑的偷听者,总在闲聊发生的地方反复出现:在最著名的一张里,十四个小希特勒围着电话亭,窥视里面正在聊天的男人 [S4]。 华盛顿的档案收藏的是八张中最安静的一张。两个男人在一扇窗下凑在一起——"Strictly between you & me...."——而第三个人物无人察觉,正从楼上的窗户偷听;Bird 的签名 "Fougasse" 位于单页左上角,V&A 与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(Australian War Memorial)都收藏着这一设计,即1940年2月出版的、该部发布的八张之一 [S4][S7]。美国档案里的这一份是黑白的,而发布的海报是彩色石印版画——一份工作参考副本,保存下来好让华盛顿研究伦敦是怎么做的。在英国,这八个设计以室内外墙面两种规格印刷,受欢迎到 V&A 认为它们为整个官方传播定下了一种新语调 [S4]:国家学会了微笑着提出请求。 同一份外国档案还收着英国方面以另一种语调给出的回答。一只手在满是战争坟墓的山坡旁举起电话听筒,十字架升向烟痕斑斑的天空,一架飞机正在坠落:"Careless Talk",签名 "Moorey",由其印记定年为1942年9月。其中没有任何玩笑。无论是谁在华盛顿把它归档,都把伦敦的笑声与伦敦的哀悼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——同一论点的两种语调。 ### 档案中的第三种声音 这个文件夹比两个帝国更宽。它在这里的第三张根本不是英国的:一份来自渥太华的朴素文字告示——"Warning: Careless Talk May Help the Enemy"——由加拿大的公共信息局长(Director of Public Information)经国家战时服务部长(Minister of National War Services)授权发布,档案馆的记录与单页自身的印记都如此记载 [S2]。它根本没有图画,只有一份装框的禁谈话题清单——船舶动向、防御计划、军火工厂、部队动向、港口设施、飞机生产、补给仓储——读起来像美国海报的脚注行扩展成了一张表,以及结尾的命令 "Be on your guard"。就连归档方式本身也在讲故事:这一记录组属于政府报告办公室(Office of Government Reports),即1942年并入 OWI 的白宫信息机构 [S2]——档案的保管者与美国运动的作者,归根结底是同一个机构。 这正是这七张单页所保存的真正主题。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沉默不是一国的习惯,而是一个盟国体系:以共享的语言起草,跨洋借用,并由负责运营其美国一半的那个机构本身,归档为一整套纸质文件。海报印出来是为了张贴一个季节然后被刮掉。档案馆留下的却是比较本身:恐惧与讥嘲,勋章与响尾蛇,窗边的玩笑与山上的坟墓,全都在说同样四个词。比较这些版面的读者还会注意到归档的另一桩偶然:四张美国单页在国家档案馆的数字档案中只以小尺寸存世,而外国档案的副本尺寸很大——上文的解读取自档案副本的原貌。 ### 参考文献 / 来源 [S1] 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(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),目录记录 NAID 513602、513556、513578、513805,以及系列记录 NAID 513498 "World War II Posters"(Record Group 44)——标题、本地标识符 44-PA-156/-103/-130/-355、覆盖日期、限制状态、Albert Dorne 的贡献者条目,以及该系列的范围说明。 [S2] 国家档案和记录管理局,目录记录 NAID 44266350、44267909、44266352,以及系列记录 NAID 516330 "World War II Foreign Posters"(Record Group 44)——包括 NAID 44267909 的范围说明:"Country: Canada. Contributor: Director of Public Information; Minister of National War Services." [S3] 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(Australian War Memorial),Stevan Dohanos "Award: For Careless Talk"(ARTV02556、ARTV02815)与 Herbert Morton Stoops "Careless Talk Got There First"(ARTV02554)的收藏记录,Office of War Information / U.S.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。 [S4] 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(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),Explore the Collections:"'Strictly between you and me…' / Careless Talk Costs Lives"(E.2170-1946)及 Fougasse 系列记录(E.1561-2004、E.413-1998)——Cyril Kenneth Bird,八张海报成套,Ministry of Information,1940年。 [S5] 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(U.S.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),"Careless talk… got there first"——事实与数字办公室(Office of Facts and Figures)与 OWI 海报计划;口号 "Loose lips sink ships" 与 "Careless talk costs lives"。 [S6] 新罕布什尔大学图书馆(University of New Hampshire Library),U.S. World War II Posters, 1939–1947(MC 386)——Herbert Morton Stoops "Careless Talk… Got There First"(1944-O-593271);Harry Anderson "Americans Suffer When Careless Talk Kills!"(1943-O-558552),版内签名。 [S7] 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,收藏记录 C98002 "Careless talk costs lives: Strictly between you and me…"——该系列于1940年2月首次出版,是信息部发布的八个设计之一;Cyril Kenneth Bird(1887–1965),其战时海报为无偿制作。